农历三月十二，下午，赵月江突然接到王望农的电话，王望农告诉他说，尽快到高山大队一趟，开会。“什么会？”
    快要春播了，赵月江正在田里忙活。“今年咱高山村要通自来水啦！”
    听声音，王望农很高兴。“自来水？你是说人吃的自来水吗？”
    “难不成是给牛羊搞的？咋想的！”
    王望农忍不住笑了。“不是有水窖，还有山泉水，为啥又要搞自来水？”
    “你少说两句，赶紧上来开会，乡里的南庆仁主持会议，听完你就明白了。”
    王望农挂了电话，赵月江把铁锹往地里一插，蹲下来卷了根旱烟，点上，他边抽边思考：为什么要通自来水？当然他能想到的一点就是方便，另外，这是一个大工程，投资不小，老百姓又得掏钱！自来水的水源哪里来？肯定很遥远，这材料费啊人工费啊，一连串加在一起又是一大笔费用，唉，吃水问题不是早解决了吗，上头这是又要搞哪样？劳民伤财！王望农下了通知，作为村长他不得不去，这是上头的政策，好坏还不清楚呢，先听一听再说，至于能不能顺利地实施下去，有多少人支持边走边看吧！反正他是没抱多大希望。新河村多少代人来了去了，祖祖辈辈不都是靠着对山的那口泉水生活的？那泉水流了几百年都不曾干涸，经过山体复杂的地质结构层层过滤，清澈见底、甘甜可口、沁人心脾，方圆十里八村的人谁不知道那口泉水的名声？尤其是老一辈，说起来就一个字：香！如果有人在新河村有亲戚，串门走亲的时候少不了带上一瓶山泉水，这似乎成了不成文的规矩，水带过去后，小辈们并不在乎，倒是上了年纪的人可喜欢得不得了——第一件事就是生火喝茶！老辈们说，新河村的泉水就是煮茶用最好的水，山里人不酿酒，不然，拿新河的水酿酒一定很香，还说，新河村人酿的醋就是醇正、好吃，赵长平家以前酿过醋，最初还好，到后面就不行了——那家伙为了能卖几个钱，往里面掺了过多的水，过度稀释，自然寡淡无味了。除了这口泉水，如今村里大多数人家都有水窖，若是下一场大暴雨，水很快就盛满了，人吃、饮牲口、洗衣服……将近二十来方水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用完。至于雨水干不干净，那不需用考虑，每逢下雨的时候，若要往窖里放水，有的人家院里是水泥硬化面，雨水先冲洗干净再打开阀门，流进去的水自然是干净的；若是土面，也不必担心，有水窖的人家都有一张大大的塑料纸，下雨了赶紧铺在院子里，四角用砖块压实，等雨水把表面冲干净了，再打开阀门放水，很干净的！如果水盛得时间久了，有杂质或者变了味，也不要紧，人们会用水泵抽出来，外接一根长长的管子，一直延伸到自家菜园里或就近的地里用作灌溉，一点儿不浪费，多好的事！还有一种处理方式，就是谁家盖房子了，把水抽出来和泥、泡砖，等房子盖完了，一窖水也抽干了。之后，主人下窖，把里面清理干净，等下雨了再放些干净的水。说了这么多，在赵月江看来，通什么自来水？对新河村来说有这必要吗？上头是不是应该多往基层走走，多考察考察，再论证论证？眼下，山里人吃水并不是最棘手的事，如果有那工夫，能不能把村里的路修一修，再硬化一下，这才是新河村人最期盼的。当然，通了自来水，方便是肯定的！不过，窖水就在家家门前，有的在大院里，甚至有人更聪明，在水窖里放了一个水泵，地下埋了一根管子，端头直通灶头或者水缸，用的时候，直接按一下开关水就来了，多方便——这能叫自来水吗？能！至于山泉水，也不远，在村子的对山脚下，只翻一道沟就到了。对年轻人来说，挑一担水并不累，不过上山会压得人直喘气。说到这，有个现实的问题必须正视，这几年来，村里的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，别的不说，就吃水这个问题，有水窖的当然不需用出力去挑水，而没水窖的人就不一样了，只能去挑，年轻的后生不在，谁去挑？这个担子只能落在老年人肩上了！从这一点讲，吃水的确是个大问题，亟待解决。想到这里，赵月江似乎找到答案了，政府出台这一项政策，多数原因应该是基于这一点考虑吧！如今人口老龄化严重，空巢老人增多，甚至连村子都空了，只留下一些孤寡老人，怎么说也得活下去吧，所以开通自来水对他们而言，无疑是一种福音。赵月江没有回家，简单拍了拍身上的尘土，整理了一下衣服，扛起铁锹直奔高山梁上。倒好，这里离会址近一些，若是从家里出走，距离倒远了。一根烟抽完了，赵月江边走边又卷了一根，他的烟瘾实在是大，以前想过戒掉，如今家里这般样子，一想起来叫人头疼，一心烦就想抽烟，现在根本戒不掉了。除非出现转机——女人李燕飞回家，老老实实过日子，或者二姐出嫁，再好一点，老母亲身体健康，可这一切像是天方夜谭，难啊！除了烟，还有一个更好的解愁办法，那就是喝酒。喝酒不行，酒量太大，喝多了伤身体不说，还惹是生非，就去年赵新林哄着他多喝了两杯，没承想还是个套！他娘的，打那以后，他尽量减少饮酒。这个家，唯一的男人就是他了，他不能倒下，自然要保护好身体，还不得不在酒桌上提防一些小人的算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