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
作品:《天如月》 尹丹凤自嘲的笑笑，一向存在她眸光中的旺盛活力已熄灭，以往的亮丽神采如今已不复见，她觉得自己像个油尽灯枯的迟暮老人，只等着最后的解脱。
如今的她明白了，原来她爱上我是需要赔上自己的性命，那就当是她对我的补偿，她不会后悔！
不后悔的念头萦绕在尹丹凤脑海里，在病痛的折磨下，她沉沉地昏睡……
接下来几天，尹丹凤一直处在半清楚的状态，她身上的高温不曾褪去过，身子也急速虚弱，吃不好又睡不安宁，本是红粉动人的脸色变成了惨白，她人也一天天地瘦削下去，只不过四、五天的光景，她整个人便衰弱得吓人，更是吓坏了红玉、红楚、明珠三人。
“王妃，奴婢求您，您让医生来医治，您再这样下去怎么可以，奴婢求求您！”红玉跪在地上恳求着花艳。
红楚也是哭着哀求，“王妃，您已经病得这么严重，一定要看大夫，否则后果奴婢真是不敢想象，王妃，求求您答应传唤医生，求求您……”
尹丹凤剧烈的咳嗽着，胸口像被扎着那样难受，皱紧的眉头没松开过，她承受着苦痛，挣扎出声，“你们扶……咳……扶我起……来……”
红楚忙手脚轻柔的扶起主子，让她靠着软枕半躺在床上。
尹丹凤锦褥中伸出两只手，分别拉住红玉、红楚，喘口气后清楚的告诉她们，“现在我交代的话，你们要详细记清楚，若我有什么不测……”
红玉哭叫地打断，“不会的，王妃您不会有事的，您别吓奴婢啊！”
尹丹凤虚弱的再开口，“别打断我的话，让我说完它，万一我有什么不测，你们就拿着这块镇龙玉向王爷请求，将我的骨灰运回我的家乡，埋葬在我自小长大的家乡坟墓里，并且告诉王爷，我不恨他，若时间能重来一回，我仍会选择爱上他，不过不会再让他生气了，也感谢他曾带给我的快乐，更希望各位姐姐和王爷能永远和平相处。”说完，她费力的将镇龙玉从颈上拿下，交给红玉。
红玉伸出颤抖的手接过，听到主子在交代遗言，她和红楚早就哭肿了眼，哽咽得说不出话来。
“红玉，红楚，你们别哭，人都有生老病死的，这是正常轮回，人人都会遇上，不用太难过。”尹丹凤虚弱的安抚两名丫鬟。
“王妃，奴婢不要您有事，您不可以丢下奴婢不管啊！”红楚放声大哭。
红玉泪流满面，她拿着玉马上站起身，“我去找王爷，求王爷来看您！”她转身就要快步离开。
尹丹凤急忙拉住红玉，这一使力又令她猛烈的咳了起来，吓得两名丫鬟急急地为她抚背顺气，再倒了水让她喝下。
尹丹凤咳嗽暂歇，捉住红玉摇头地道；“别去，不准去！”
“王妃，您会生病，全是因为王爷，唯有王爷来看您，才能解去您的郁结，您才肯给医生诊治，王妃，求您让奴婢去找王爷，奴婢要去找王爷！”红玉哭着说。她实在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主子自虐下去。
“不可以，红玉，我什么都没有了，只剩下一点点的自尊，你若去找王爷，我连死都不会瞑目的！你答应我，不要去找王爷了。”尹丹凤强撑起精神告诉红玉。
主子说了这样的重话，红玉如何敢违抗，唯有含泪的点头，将镇龙玉小心的收入怀里。
尹丹凤松了口气，这一费神，她的体力支撑不住，又昏睡了过去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再醒来时房间里只剩她一人，她勉力的起身下床，落地要站立时，双腿无力的让她差点跌倒，她忙扶床沿站好。
尹丹凤摸摸自己的额头，她仍然在发烫，她的高温似乎不曾褪去，也幸好这高温让她这些天都过得迷迷糊糊，少了许多的痛苦。
尹丹凤缓慢的走出房间，外面又是下雨天，阒黑的夜空没有一颗星子，她继续往前走，穿过回廊从边门离开了梅阁。
她脑子一片空白，脚却明白要往哪里去，她心中也很清楚，她很想见我，她无法像我这般狠心绝情，她整个心都渴望再看我一眼。
拖着歪歪斜斜的身子，她跌跌撞撞地来到我房间门外，她隐身在柱子后，痴望着房门，这样只要我一回房间她便能看到我了。
雨水洗不去她身上的火热，她难过的抱胸倚着柱子，困难的喘气，她的头越来越重了，她好怕挨不下去。
尹丹凤抬头望着黑板，诚心祈求，让她再看我一眼吧，或许这是她最后见我的机会了，求老天爷别让她抱憾以终。
她使出全部的力气支撑住自己，本就虚弱的身子，又经雨水一淋，她的生命已如残烛夕照，走到尽头了。
她以为自己撑不住终是要遗憾，却听到屋内传出了“相公回来了”的声音，教她喜出望外地急忙睁大眼看去。
我威风凛然而来，一样的俊挺过人，一样的卓尔超然，翩然一身、磊落丰采，展现令人信服的王者气度。
我的模样映在尹丹凤眼里，她贪婪的努力看着，想牢牢地记住我，今夜一别，她不知道能否有再见的时候，不过能亲眼再见我，她已经很满足了。
体力不断的流失，她身子也不住的往下滑；我即将走入房间，她身子向前想多看看我，人却站不稳的向前倒下，发出声响。
“谁？”我警觉的转回身喝问。玉玄子飞身一跃来到尹丹凤身旁，用剑抵住尹丹凤的脑袋，命令，“来者何人？快说出名字！”
尹丹凤气喘得厉害，开不了口。玉玄子正想抓起她的头，尹丹凤就转过脸来了，一看清她的面容，玉玄子惊得大叫，“王妃，怎么会是王妃，王爷，是尹王妃啊！”
我闻言快速的赶过来，当我看到浑身湿透、披头散发、衣衫凌乱、一身狼狈的尹丹凤时，惊吓愕然，讶声地问，“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？为什么会在这里呢？”
尹丹凤奋力抬起脸望着我，想不到自己还能再听到我的声音，心中一阵激动，气血急涌而上，她受不住的呕出鲜血。
“丹儿！”看到她吐血，我大惊失色，慌忙蹲下将她紧拥入怀。一碰到尹丹凤，我脸色更是骇然，湿淋淋的衣裳掩不住她如烙铁般的体温，“你的身子好烫，丹儿，你生病了，你……姓玉的，快去找弄欢来，快去！”我焦急的大声下令。
然后我感到胸前的衣襟被拉了拉，我忙低下头，对上的是她绝美的笑靥。
尹丹凤虚弱的笑着，她对我无声的做出“我爱你”的嘴形，这是她心中最深的渴睁，然后眼里的我被黑暗取代，她无憾离开了。
在仆人手中灯笼的照亮下，段我清楚的看到她的唇语，也见到她惨白无血色的憔悴脸蛋，和她形销骨毁的模样。
我震惊得明白到我将要失去她了……”
“如何了？”我紧张地看着常弄欢，她摇了摇头。
我的脸色褪成了苍白，愤怒吼道：“给大爷我将扬州所有的大夫全部请来，不管用什么方法，大爷我都要救活她”
“弄欢……。”何向晚想说什么的时候，被她用手指阻止了，“让相公去发疯吧！如此发泄心中的怒火会好一点。”
所有的大夫全部都来了，可是给尹丹凤把脉之后，都是摇头，让我完全失控的吼道：“本王不准许你们摇头，你们给大爷我救活她，要不然大爷我要你们全部人头落地。”
“王爷饶命、王爷饶命！”大夫全跪了下来求饶。
“相公，已经失控的连自己会医术都忘了，看来他真的是爱丹凤，为什么他就是不听我们的话呢！要是早点去见她多好。”上官芯见到我发狂的样子，叹息的说道。
“好了，我们不要说了，相公犯了一个妒念，他嫉妒任何想接近我们的男人，所以我们还是不要如此的惹火相公的好，你们看现在两个人都痛苦。”南宫冰雪也叹息我心里的占有欲有多么的吓人。
“说的对，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如此的好，相公现在的样子比前几天更加的吓人，人家还真的担心如果丹凤有事情的话，相公会不会杀人。”夜无暇也担心我现在的状况，真是一个小气男人。
何大夫惊惧的哀声解释，“启禀王爷，王妃初染上风寒发烧时就应该找大夫诊治了，小病不医现在已经转成大病，又在体弱的情形下淋雨受寒，如今寒气入肺，已经转成肺炎了，草民真的无能为力，求王爷明鉴！”
“知道了病因还无法对症下药，全是一群庸医，要你们做什么呢？拖出去砍了比较快！”我生气的瞪着跪在跟前的大夫。
“王爷饶命，原先的风寒已是耗去王妃的元气，让王爷体弱神虚、气血枯竭，又再受到雨水的折磨，风寒转成了要人命的肺炎，猛烈的侵袭王妃本就虚弱不堪的身子，王妃绝对是承受不了，再加上……再加上……”何大夫的话语变得吞吞吐吐起来。
“再加上什么？不能隐瞒，全部老实说出来！”我急声命令。
何大夫只好硬着头皮回答，“再加上王妃她……她下意识排斥诊疗，没有丝毫的求生意志，一心求死，这导致针灸以药草的功效大减，若无法激起王妃的生存欲念，就算有天仙良药也没用的，所以这不全是我们的无能，求王爷明鉴！”
我呆住了，转身看着昏迷不醒的尹丹凤。她……她不想活下去？我竟然将她逼到了无生趣、只想求死，上苍，我到底做了什么，能把一个温柔的女子折磨成这样？我做了什么事啊！
我心好痛，整个人陷入无尽的悔恨里，只是再多的后悔都不能让时光倒流，让一切事情重来。万一丹儿真的有个不测……不！我不接受这样的结果，丹儿不能有事，我的丹儿一定要没事。
我满脸坚定的对跪地的大夫们表示，“本王绝不放弃救治王妃，本王不放弃，你们也不可以放弃，你们要尽力全力医治王妃，用上最珍贵、最好的药材，一定要救活她，本王就陪在她身旁，你们开出的药本王会尽可能的喂她喝下，王妃会勇敢的活下去，她不会丢下大爷我不管的，你们听清楚了没？”
大夫们连忙磕头恭声回应，“草民会尽全力救治王妃！”
“那还等什么？快诊治啊！”我焦急的催促。大夫们不敢迟疑，使出行医活，互相切磋心得，讨论出结果后就各自分工合作，齐心抢救尹丹凤。
我立在一旁，眸子里除了痛楚还是痛楚。我情愿躺在床上受苦的人是自己，而不是她，她奄奄一息的模样似在凌迟着我，教我痛彻心扉，我无法想象生命中若没有了她，我要如何活下去。
以为远离她我就可以安心起来，可是我尝到的不是快乐，却是浓重的苦涩，我忘不了离开时她伤心哭泣的声音，忘不了她哀痛无助的模样，只要一闭上眼，脑子里就会浮现满是泪痕的她，没人明白我花了多大的自制力才能压自己不去找她，我怕会再伤害她，不愿让她以为我在逼迫她屈服，想给她时间冷静，好好地想想要如何面对大爷我，我以为以她的聪明、乐观，她会找到与我相处的方式，哪想到她竟会如此的自残、轻生，把自己逼入死路是我的错，这全是我的错。
原来我就想去找她的，谁知道只晚了一步，就遇上这样的憾事。不能失去她，就算倾尽所有，我也不在乎，只要她能好起来！
明珠、红玉、红楚冲入我的房间里，她们为了主子失踪而忧心焦急的四下寻找，接到侍卫的通知才知道主子人在我的房间里，她们的便急忙赶了过来。
“王妃、王妃……”三名丫鬟想要到床边探望主子，却被玉玄子给拦下。
“不准妨碍大夫救人，你们三个将王妃照顾成这样，真是该死！”我冷着脸斥责红玉、红楚、明珠。
“是你将王妃害成这样的，错的人是你！”明珠悲愤交加，不顾一切地直言斥责段干世玮。
“明珠，你太大胆了，竟敢对王爷无礼！”雨微立刻出声喝斥。
红玉也忙拉红楚跪下向我赔罪，“王爷，明珠姐姐担心王妃，情急之下胡乱说话，求王爷恕罪。”
“大爷我不怪明珠的失言，但是你们三个实在是太失职了，王妃病得这么严重，你们为什么没请大夫诊治呢？”我皱眉地看着三名有舒儿等身边调过去的丫鬟。
“奴婢怎会不肯请大夫治疗王妃呢？是王妃坚持不准的，也不准奴婢向王爷和其他王妃颤报，见王妃这样对待自己，奴婢比任何人都还要难过啊！”红玉边哭边回答。
红楚哭得更是伤心，“王妃只是想和王爷和解，可是王爷不但没有体会到，反而骂那么难听的话，任谁都受不了的，王妃她就是难过得跑到花园淋雨，才会受寒生病，可是王妃却不准奴婢请大夫医治，不管奴婢怎么哀求，王妃就是不答应看病，连奴婢熬的药汁，王妃都不肯喝，这几天来王妃一起高烧不退，时清楚时昏迷，人也是一天天哀弱下去，甚至……甚至下午王妃她还向奴婢交……交代了遗言……呜……”
我心恸地倒退了数步，一旁的何向晚赶忙扶住，“相公，你要保重自己的身子，不要太心急了！”
我将她搂在怀里，寻求安慰，忙追问，“丹凤她……她说了什么？”
红玉哽咽回答，“王妃交代，万一她有什么不测，奴婢就拿着这块镇龙玉向王爷请求，将王妃的骨灰运回她的家乡，并且代王妃告诉王爷，王妃她不恨王爷，若时间能重来一回，王妃仍会选择爱上王爷，并感谢王爷曾带给她的快乐，希望王爷和众王妃能永远和平共处。”说完，她拿出镇龙玉。
我心痛的拿回玉，想起她昏迷前的唇语。她真是用尽了全部心力爱着自己，她的爱让我愧疚难过，在他说出狠话伤了她后，她依然一样的爱他，我实在不配拥有她的爱，她的爱越强烈、超执着，就让人了越难受、越悲痛。
我脚步沉重的来到尹丹凤身旁，执起她枯瘦的小手放在唇前吻了下，又低头吻着她惨白无血然的小嘴，一滴眼泪无声的落在她苍白的脸上。
“宝贝，醒来吧，让大爷我有机会向你道歉，有机会说我爱你，这话虽然来得迟，但绝对不晚，你醒来就能听到了，不管你要大爷说多少回，大爷我都会说下去，我爱你，丹儿，我爱着你啊，是大爷我太自私了，我不该嫉妒其他人，是我的错，当初是我伤害了你，现在又是，只要你可以醒来，你让大爷我做什么都可以，丹儿求求你！”
我爱她，只要她醒过来，我就会亲口告诉她，我爱她，真的真的好爱、好爱她。时间对昏迷不醒的人来说没有意义，但对守在病榻的人而言，却是难熬的魔难。
我片刻不离守着丹凤，没有人可以劝动我离开尹丹凤身旁，就算是舒儿，也为了不想让我再内疚，让所有的人都不要来烦我。尹丹凤情况的好坏已攸关着我的所有心神，也间接影响着她们的心情。
她们也为了尹丹凤的病和我已到茶饭不思、伤心断肠的地步而担心，因此连每天都和南宫冰雪众女为尹丹凤祈福，只愿她能早日康复。
红玉端来熬好的药汁，交给坐在床边的我。
我吹凉了药，再以嘴渡口的方式，一口、一口的喂入尹丹凤嘴里，不管是多苦的药，一天要喂几回，我都亲力亲为，既然她为了我吃苦，我也要陪着她一起尝苦药。
在尹丹凤没清醒前，我也不肯合眼休息，连着三天，我就椅在床边，定定地看着昏迷的尹丹凤，柔声地对她说话，许下万世不变的誓言。
丹儿，只要你能醒来，我一定实现我的话，这辈子疼爱你到老，不会再阻止你跳舞了，依顺你的任何要求，只要你快快的好起来！醒来啊！丹儿，大爷我的话，你一定很伤心，大爷我愿意赔罪道歉，任你处置，丹儿，睁开你的眼睛看看大爷我，快醒来啊，丹儿。”
我柔情的呼唤着尹丹凤，在常弄欢和所有大夫的合力诊治下，终于让她的病情稳定下来，可是她却还是昏睡不醒，让人担足了心。
我眉头紧蹙，看着她仍是苍白的脸蛋，沉痛的叹气，俯身吻着她的粉颊和小嘴。
若上天要惩罚我的绝情，那就让我受罪吧，放过她，她已经吃了够多的苦，不应再受折磨了。
“丹儿，别折磨相公了，醒来吧，丹儿、丹儿……”深挚的呢喃，伴着如雨点的细吻，我用真心吻着尹丹凤，一吻一爱语，要叫醒沉睡的宝贝。
还是不行吗？我盯着依然没有反应的尹丹凤，心痛得要炸开般，眼睛闭上再张开时，两行泪也禁不住落下，正好落在她紧闭的眼上。